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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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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晏司臣在車裏給周禮打電話,那邊剛接起來,就被晏司臣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上頭給烈士家屬批的房子呢?”周禮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有些發懵:“什麽房子?”晏司臣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我問你上頭給酈家的房子到底作不作數。”

晏司臣待人向來疏離有禮,周禮還從未聽過他這般風雨欲來的語氣,故而答得格外小心翼翼:“錦繡河山的那套房子好好地放著呢,不是老爺子不想搬……麽?”

“蔣東林當初怎麽囑咐你們的?”晏司臣的耐心所剩無幾,“讓你們好生照看著老人,你們就這麽照看的?”

周禮太陽穴直抽,只覺得冤枉極了,那房子剛批下來的時候他磨破了嘴皮子都沒能勸動酈家二老,蔣東林下的又是死命令,後來他實在沒轍,堂堂八尺男兒在頂頭上司的辦公室哭了一下午,蔣東林才勉為其難親自上陣,然後就被酈母罵了個狗血淋頭,此後再不敢提。周禮愁眉苦臉地試探道:“那趕明兒我抽空去一趟?”

晏司臣扶額闔眼,情緒平覆些許,教他過幾天再去,周禮一疊聲地應了下來。包廂裏觥籌交錯,周禮悄然坐回原位,盛楚不甚在意地問:“誰啊?”他猶豫道:“是晏哥。”盛楚舉杯的手勢一頓,偏過頭來看他,“怎麽了?”

周禮不欲與他說太多晏司臣的事,因而避重就輕道:“讓我有空去看望一下酈家二老。”

盛楚便皺起眉來,“好端端的怎麽忽然想起這茬了?”他這樣尋根究底,周禮只好實話實說:“錦繡河山的那套房子不是還空著麽,當初咱們沒勸動,晏哥又住院,一直耽擱到現在,晏哥就想起來了。城西那片拆得亂七八糟的,晏哥擔心老人也是正常。”

盛楚聽得心煩意亂,索性道:“還是當面說吧,你再給他打個電話。”

周禮一怔,下意識環顧四周,“這……不太合適吧?”盛楚睨他一眼,周禮打了個哆嗦,拿起手機又出去了。

盛楚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酒杯,有些迷惘地想,他究竟有多長時間沒見過晏司臣了?是從那個人的死訊傳來之後,擔心他照顧不好自己,於是連請假報告都沒來得及向上呈遞,先斬後奏地從國外趕了回來,迎著他憔悴的眼眉,聽他嗓音沙啞地告訴自己:“我挺好的,你回吧。”盛楚就要溢出喉嚨的話又咽了回去,沈默良久終究無從開口,只能一字一頓地說:“節哀。”彼時他安慰自己,哪有舊人屍骨未寒便教人另尋出路的道理,這麽做不合適,更何況晏司臣也不會同意。

後來他隔三差五地聽到晏司臣的消息,知道他四處奔走為酈家申請撫恤,他在緬甸執行任務險些有去無回,養傷期間蔣東林不顧反對強迫他提前退役——沒有頭狼的17組元氣大傷,蔣東林承受不起再犧牲一個晏司臣的代價。於是他和其他小組成員遠離塵囂、被安排去了汜江市公安局,悍狼17組也徹底成了不覆存在的傳奇。

“盛老板。”有人躍躍欲試想要和他搭話,盛楚回過神來,卻沒什麽反應。周禮還沒有回來,盛楚有些擔心,以晏司臣的性格,與他見面都未必肯應,何況是在風月場所。倒扣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禮發來的短信——三樓洗手間。盛楚放下酒杯起身就走,才找到機會坐到他身邊的中年男人擡手想攔,被旁邊的人強行按住,附耳悄聲道:“這位盛老板的脾氣是出了名的陰晴不定。你若有求於他,千萬別惹他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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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的裝潢極盡奢華之能事,盛楚在四樓走廊盡頭的VIP包廂,路過隔壁包廂時聽見有人持著醉醺醺的嗓音興致高昂地笑道:“霍三兒久日不來,今兒別想逃過去!”他不經意透過門縫瞥見沙發上五六個年輕少爺推杯換盞,懷中各自坐著溫香軟玉,男女皆有。這類紈絝子弟向來不入盛楚的眼,聽罷更是輕蔑地嗤了一聲,快步下樓去了。

三樓的洗手間門外放著正在維修的黃色警示牌,盛楚恍若未見,進去後反手關門落鎖。洗手間裏五個隔間,只有最裏側的那一扇門關著,盛楚走過去敲了兩下,低低地叫了一聲:“哥。”

晏司臣推開門,擡眼與他四目相對,笑意十分清淺:“盛老板,好久不見。”

他沒怎麽變,盛楚恍惚地想。看起來還是清雋俊朗的模樣,眼眉一彎猶如迢迢星河中落了雪——雖說漂亮又溫柔,終究還是冷的。

盛楚說:“別這麽叫我。”

晏司臣從他身側走出去,站在水池前開始洗手,聞言也只是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盛楚一時之間無話可說,他打著酈家的旗號讓晏司臣過來,又不想和晏司臣談起任何關於酈家的事,他自相矛盾,偏偏事與願違,久未相見,晏司臣顯然沒有寒暄的意思,他問得很直白:“周禮說,你能讓二老搬到錦繡河山去。”

晏司臣對盛楚格外避嫌,從前共事時見面次數就不多,退役後更是屈指可數。其中深意不能為外人所道,周禮作為盛楚的貼身秘書,也是近幾年才隱約看出些端倪,好在他頭腦靈光,知道晏司臣心心念念的唯有姓酈的,於是再打電話回去,只說盛楚答應幫他想法子,晏司臣沈默片刻,果然問了地點。

盛楚神情難辨,扯了旁邊的紙巾遞給他,見晏司臣擡手要接,又展開紙巾將他的手捂住了。晏司臣很快就感受到了盛楚掌心的溫度,他抽出手來看著盛楚,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盛老板這酒,有些上頭。”

盛楚盯了他半晌,忽然鬼使神差道:“我若能讓城西的居民樓拆完,你怎樣謝我?”

倘若城西的那片居民區真能繼續拆遷,酈家就沒有理由再拒絕錦繡河山的那套房子,還會得到一大筆安置費。盛楚這一招實乃曲線救國,晏司臣權衡利弊,覺得盛楚的提議可行,因而問道:“你想要我幫你什麽?”

盛楚猛然上前一步,兩手撐在晏司臣身後的洗手臺上,他借著昏黃燈光將晏司臣仔仔細細地看了個遍,意欲不明的目光最後落在他微抿的唇上。盛楚啞聲反問:“你不知道?”周遭陡然升溫,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晏司臣神情寡淡一如既往,只是無奈地輕聲嘆息:“小六,別犯渾。”他說,“就算沒有血緣關系,你也是我弟弟。”

盛楚有片刻怔楞,察覺到自己失態,手也不自覺地松開,晏司臣的語氣仍然溫和:“不必你為難,我去找蔣處出面吧。”盛楚從鏡中看著他按上門把手,驀地問道:“如果我不是呢?”晏司臣步子一頓,側首望過來,似是覺得好笑:“你也知道這不可能,何必自欺欺人?”

盛楚不知道晏司臣所說的不可能指的是什麽,是不可能不拿他當作弟弟看待,還是就算沒有身負兄長的責任也不可能讓他得償所願。然而無論是什麽都沒有意義了,盛楚已經失去了追問下去的勇氣。他很快恢覆冷靜,對著鏡子簡單地整理了一下儀態,然後言簡意賅地說:“這件事還是由我來辦,必要時我會和蔣處說的,你不要插手了。”

晏司臣的思緒有些覆雜,盛楚方才那副執拗的模樣讓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和盛楚相依為命的那段日子,少年盛楚也是用這樣堅定的神情與他說:“我哪兒也不去,哥,你別丟下我。”

晏司臣的心便軟了下來。

“我如今不是悍狼的人,”他提點道:“倘若你今晚還有要事在身,莫要讓蔣處知道我也來過。”

他到底還是將自己放在心上的,只不過是以親人的方式。盛楚在鏡中與晏司臣四目相對,眼神依舊溫柔含情,其中藏了多少苦澀卻不得而知,他笑著頷首:“知道了,謝謝哥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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